“在吗阿柒?”

手机弹出一条消息,它就像许久未见的老朋友一样吸引了我的目光。她也的确是我的老朋友。

“在”

我回复道。

“你能把你的地址发个给我吗?我有个惊喜要给你”

果不其然。约莫五天过后,我收到了来自重庆的包裹,抱起来沉甸甸的,打开一看,是满满一箱子橙子。

满满一箱子脐橙





初见颜夕是在去年夏天的一场饭局,到现在对她仍旧印象深刻。

她是随着张总来的。
张总三十多岁,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富二代,父辈靠着家具生意发了家,到他这一辈,便是开了一家茶楼,一家洗车行,整日里花天酒地。记忆里张总从来不缺女人,每次遇见身边跟着的自然是一个新面孔,我也就见怪不怪,并未过多注意颜夕。

直到张总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
这次饭局也不大,我跟公司财务,加上张总和其他几个有业务合作的老板,人数也不过十个。好巧不巧,张总就坐在我的旁边。

只见他眉飞色舞的跟我介绍道:

“学生妹哦,19岁!”

19岁?19岁!

他说完笑的愈发开心,脸上的横肉也随着一抖一抖。

我只觉得一阵恶心,也不由得打量起这个“19岁的学生妹”。

她脸上画着不浓不淡的妆,纤细修长的手指夹着不知名的女士香烟,红色的指甲格外醒目。此时,她也毫不介意地陪笑着,露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,那笑容竟一点也不生涩,完全没有涉世未深的模样。泛棕色的长发披在肩上,大红色嘴唇与白嫩的脸颊对比起来,让她偏圆的小脸上透露出一股特有的成熟与妩媚。容貌虽不及仙女下凡那般惊艳,却也算得上有几分姿色。

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一个19岁的女孩子。

还未等我看个仔细,张总便喊道:“来跟杨老板加个微信,以后就是朋友了”。随后看似意味深长的对着我说:“年轻就是好啊,趁着年轻还是要多潇洒潇洒!”

奋斗了半年有余,公司业务才刚刚步入正轨,纵使我对这位张总属实没有好感,但他确是祝我度过了难关。我也自然不便拒绝这一要求来得罪这个有钱又有资源的大老板。

成年人的世界从来就是这样,身不由己,又言不由衷。我心里泛起一丝悲哀。

只见颜夕掐了香烟,起身朝我走过来,脸上仍旧微微笑着。看起来将近一米七的个子穿着一件黑色吊带短裙,将绝佳的身材衬托的淋漓尽致,雪白的大腿肆意的暴露在大家的目光之下,高跟鞋的哒哒声也随着她的步子此起彼伏。香水味扑鼻而来,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,浓郁,却又一点也不刺鼻,似乎还有一丝橘子的香气。

的确是一副让人心生爱怜的模样。

但这还是一个19岁的女孩子啊!





再次见面已是在下一个星期天,我约了她。

约的时间是上午十点。我租了一辆共享汽车,打算带她出去兜兜风,顺便聊一聊关于她的故事。不曾想才九点一刻,她便给我发了一个位置。

“我下午还有事”

也罢,我只好驱车前往。

眼前是一栋商务公寓,楼下的商业街却也不见得繁华。在大学城的地界,这样的地方太多了。

随她进入房间,左边的开放式厨房还能闻到一些油烟的气味,进入室内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粉红色。粉色的大床,粉色的窗帘,就连散落在房间四处的布娃娃们也多数都是粉色。嗯,这一屋满满的少女感。

房间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脏乱,除了饭桌上还未收拾的碗筷和散落的娃娃,看起来十分的干净。颜夕拉好了窗帘,身上还穿着一身睡衣,她拍了拍身边的床,示意我过去坐着。

“真没想到你这么快,我才吃完饭。”

“我离这儿也不远,再说这大学城才多大啊。”
我说道:“房间布置的挺好看,就是这娃娃该收一收。”

“也没地方放,再说就我自己,无所谓。”
她望着我,像是在解释什么:“我可很少带别人回来,一般都是我去别人家。”
“当然大部分是去酒店。”
她又补充道。

我打趣道:“去酒店不怕被抓吗?”

“反正我没遇到过。”

我试探性的问:“还在上学吗?”

“在读大二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要做这个呢?”

“你问这些做什么。”
她的语气有些改变:“你还做不做?”

“做。”

她顺势过来抓住我的手,就要往自己身上放:“你这都不主动吗?”

“不着急。”
我挣回手,看了看表:“才十点过。”

她笑笑:“我就没见过哪个男人这么矜持的。”

我假意搂住她的腰说着:“我想跟你聊会天,聊完就做,我出双倍。”

颜夕的语气总算有些缓和:“那你聊吧。”

“你为什么要做这个?”

“穷呗。再说看见室友买这买那,总归是不舒服。”
她拿起手机:“凭什么就我活该穷啊。”

我的心里一惊。

“那你不怕别人知道吗?”

“我也是别人介绍出来的,现在搬出来住了,我不说谁知道啊。”
她的语气又高了几分:“又不是只有我在做,我认识的很多都做。”

这番话令我有些意外。

“你父母...”

“我知道你要问什么”
她打断了我:“我父母就是农民,上大学都是凑的钱。你也别跟我说什么贷款,我受够了欠钱的感觉。”

“刚开始我也是很努力的做兼职挣钱,但是我出去一次最少都能拿到两千块钱。我去做兼职,这得多久?”

我的心里又是一惊。

这真的是一种彻彻底底扭曲的三观。难道等到自己年迈时,回想起之前做过的种种事情,心里不会有愧疚吗。
一个人连肉体都愿意出卖了,那她的灵魂呢?

“那你打算一直做这个?”

我竟然开始为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担心。
我记得有人做过相应的调查,有过援交经历的大学生毕业以后多数都沦为了真正的妓女。当她们习惯了“快钱”,又怎么会走上正道呢?相比于工作挣钱,相比于出卖劳动力挣钱,出卖肉体挣钱实在太容易了。床上一趟,两腿一张,就能抵过普通人一个月的辛苦工作。

“再说吧,走一步算一步,以后的事情谁又说的清呢。”
她依旧玩着手机,头也不抬的回应。

“你要想清楚这个可是会越陷越深的。”
“当你变得越来越虚荣,越来越贪婪,真的能够回到最开始的你吗?”
“以后遇见了那个共度一生的男人,你可以问心无愧的直视他吗”
“我知道你的价值并不是...”

“...”

我不再说话。

“我先去洗澡了。”
彼此沉默许久,颜夕终于站起身,往浴室走去。

我知道我并不能改变什么。

我只是觉得悲哀。

听见浴室里水滴击打地面的声音,我真的希望这纯净的水可以冲洗掉颜夕身上的世俗与肮脏。

我拿出一千块钱和那封写好的信,压在颜夕的手机下,顺手拿走了一个小熊玩偶。

我当然希望可以拯救这一个,甚至更多误入歧途的女孩子(可能只是我以为的歧途?),19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,本就该纯洁的像天使一样,憧憬着甜甜的爱情,憧憬着美好的未来。

“这个熊我买了。”

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,水声嘈杂,我认为并没有。

坐着电梯下了楼,本就不高的楼层,我却觉得无比漫长,每一秒钟都变得那么沉重。脑子里一片混乱,我不知道我具体在想些什么,什么都有,又或许什么都没有。

终于再次见到了阳光,本来阴郁的天竟然出了太阳。

自此,我们再没有过联系。





“橙子好甜”

“能不甜吗”
颜夕很快回复了我:“我种的”

“本来给你寄过一次,但是退回来了,我想你也是换了地方,这才找你要的地址”

“总不能老在一个地方待着嘛,你种的?”

“上次过后我就辍学回家了”
“这么久也有些积蓄”
“我现在在老家跟父母种脐橙呢”
“也算是创业了”

看到这里我也不知道是欢喜还是惋惜。欢喜她终于走上了正道,惋惜她早早就断了学业。

“那也挺好,需不需要业务合作?”
我又发了一个emoji,开玩笑的说:“免费”

“谢谢你”
颜夕也回复我一个emoji。





“不要忘记”
“我们终会有人宠爱”

脑海里又响起张国荣的《洁身自爱》。